
文稿来源:“钱昆终硕博”群聊小组
保守而实用主义的经济思想史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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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子 经济思想史硕士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经济学院
据作者强烈要求,本文署名为“盘子”
在我看来,经济思想史,是一个学习时很快乐,科研时很痛苦的学科。这种痛苦一方面来自于写作时面对浩如烟海的文献以及捉摸不定的研究范式时的无所适从,一方面来自于写作后屡见于评审意见中毫不遮掩的轻视与厌恶。如果说,理解掌握参考文献的主旨与精神,把握经济思想史研究范式“史无定法”下的不变核心,需要的是恒心与毅力,避免被评审专家轻视与贬低(如果无法避免,则起码降低这种轻视与贬低的程度)则更需要一些技巧。对于尚未具备学术自信与学术声誉的研究者,尤其是学生而言,任何一次因遭到不公正的对待而遭遇失败的打击都显得不可接受。或亲身经历,或亲眼见证过几次打击,在即将论文开题这一时间节点,在学术生涯的重要关头,除非拥有研究成果定能得到评审专家认真客观的对待之信念(即使事实上可能并非如此),否则我决不敢开始写作。欲获得这一信念,找到一种被多数经济学评价者接受的经济思想史研究方式,便是写作本文的主要动机。

文本原件,因图片不清晰所以转成文字版
需要明确指出的是,本文尝试描述的是“被最多评价者接受的方法”,而不是经济思想史研究的最优方法,更非试图如萨缪尔森的“辉格史”一般规定经济思想史唯一正确的研究方法。因此,本文讨论的不是如何进行经济思想史研究有益于经济学(或经济思想史这一学科本身)的发展,而是如何进行经济思想史研究有益于从事这一研究的科研者,使他的努力得到应有的重视。
这种尝试注定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一方面,无论就研究内容还是研究方法而言,经济思想史(或许还有经济史)与其他经济学科的分裂已十分严重,很多学者主张将经济思想史移出经济学研究范畴,这种主张已经对现实造成了影响,欧盟研究委员会在2011年就将经济思想史学科归类到“人类过去的历史研究:考古学、历史和记忆”之中。另一方面,现实情况下,很多经济思想史研究者(至少我个人如此)依然试图在主流的经济学院中获得学位,将论文发表于主流的经济学期刊。因此,经济思想史的研究常常要由其他领域的经济学家审阅评价。经济思想史研究的困境即在于此:如果研究过于偏向目前的经济思想史研究范式,则会被其他的经济学家们认为有“恋古癖”;如果研究过于迎合形式化数理化的主流经济学偏好(如果做得到的话),则可能会被经济思想史学家认为是对主流经济学歌功颂德的阿谀奉承,无用甚至有害。
抛弃使所有人满意的幻想之后,本文的目标便仅仅是找出一种满足所有评价者底线评价标准的研究方法。
经济思想史的基本要求
无论是经济思想史学家,还是其他的经济学家,在阅读经济思想史论文时均有一个预期:这是一篇经济思想史论文,它应该谈论经济学问题,表述经济思想。这个预期是对经济思想史研究最基本的要求,无论如何不应违背。
原则01:以经济范畴为研究内容
经济思想史的研究内容应当是经济范畴,这是经济思想史区别于其他思想史之处。[脚注1:在国际学界,经济思想史究竟是经济学还是科学史已有一些争论,但在中国,绝大多数的经济思想史学家都认为经济思想史是经济学的子学科。] 所谓经济范畴,指的是常见于经济理论中的基本概念,如财富、分配、货币等。不同学科拥有不同的范畴,政治学有权力、权利、自由、秩序、正义等范畴,社会学有结构、群体、文化、阶级等范畴,哲学有物质、精神、理性、信仰等范畴。不同的范畴对应着不同的问题,因而被不同学科的研究者研究。然而,由于社会问题的复杂性以及人类思维的发散性,供研究的思想材料总会涉及不同学科的范畴,也即涉及不同学科的问题,早期的经济学著作中尤其如此。因此,经济学著作讨论的未必是经济范畴,其他学科的著作分析的亦未必不是经济范畴,这就需要经济思想史研究者注意鉴别。
一般而言,传统的经济思想史研究并无多少偏离经济范畴的危险,因为这些研究都集中于最正统的经济领域。然而,由于这些领域中已有许多经典成果,创新越来越困难,而其他领域中有些问题具有巨大的吸引力,目前越来越多的经济思想史研究开始关注多学科的交叉领域,由此而引发的偏离风险值得研究者注意。这类研究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多领域共有的范畴,但不可被这一范畴迷惑而对更多的经济外范畴展开分析,否则就难以被称为是经济思想史研究了。
原则02:分析经济思想背后的概念与假设
经济分析的结论是重要的,每个经济思想的论述者都不会忽视这一点。然而,一个只罗列前人结论的文章,与每位经济学家都会写、每篇学术文章都拥有的文献综述有何区别呢?这样的研究无法体现经济思想史研究的重要性,更糟糕的是,这种研究方法会造成对前人经济理论的误解。最知名的例子莫过于马克·布劳格指出的对亚当·斯密“竞争”概念的理解。布劳格认为,斯密的“竞争”是一种动态的过程竞争,而现代一般均衡理论的阐释者则按照对瓦尔拉斯“竞争”的理解,将其误解为一种静态的结局状态。这种误解来自于研究者学习过当代主流经济学之后想当然地将当代内涵赋予那些沿用至今的名词。这种以当下为准绳和参照来研究过去的方法,除了使读者对之前的研究有些似是而非的了解之外(对时代越久远的文献,误解越深),再没有任何价值。在已经对概念和假设有误解的前提下,希望历史文献给出一个逻辑严谨的证明,得出一个有启发意义的观点,几乎没有可能性。
因此,经济思想史研究应当分析经济思想背后的概念与假设,并将其明确地展示给读者,告知读者在哪些方面这些概念与假设与如今的理解不同,以破除读者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是经济思想史研究的独特意义之所在,即帮助当代读者真正理解过去的经济思想。有些假设并没有在文献中明确出现,而是隐含于文献中,甚至未出现于文献中,研究者应当尽量完整地描述并解释这些假设,以减轻读者的理解负担。
原则03:使经济思想系统化
使经济思想系统化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方面,经济思想史研究应当将某一经济思想的论证过程系统性地表达出来,因为多数情况下,虽然了解了概念与假设,读者并不能自然完成对结论的证明。研究者应当忠实于原文,根据思想材料的论证思路给出这一证明过程,而不应抛开原文以当代的经济理论进行证明。这一证明的意义不仅在于联通前提与结论,证明自身也可以启发经济学家的研究思路,这种思维方法是比知识自身更重要的。一般而言,经济思想史研究主要的思想材料均为知名经济学家的著作,作者对其观点的论证大多较为完备,因此,找出系统性的论证过程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要如何在有限篇幅内将这一论证概括出来,既不过于冗长,又能使读者理解。
另一方面,经济思想史研究应当对经济思想的变化进行系统性梳理。经济思想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基于先前的思想在新的背景下发展变化,而经济思想史应当刻画这种继承与发展的关系。因此,经济思想史研究不能仅考察单一的思想材料,应当涉及兼顾与这一材料相关的其他材料,尤其应了解对其产生重大影响的材料。确认思想的承继关系以相似之处为依据,考察思想的发展与创新则要以不同之处为核心。
引起主流经济学家的兴趣
有些学者认为,想让主流经济学家认可经济思想史研究,只能以主流经济学派(即新古典经济学)的经济思想为研究对象,以对主流经济学歌功颂德为研究内容,以巩固主流经济学的统治地位为研究目标。事实真的如此吗?这种观点可能已经过时了,因为这一观点的成立需要基于主流经济学家对其思想来源的了解,而这种了解又基于他们受到的经济思想史教育。经济思想史学科的衰落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如今大量的经济学研究者本质上并不知悉马歇尔、瓦尔拉斯等经济学家的思想与主张。学术研究不像是家族传承,更像是公司存续,实用的经济学者们如何会因为看到研究对象是自身公司的老前辈就乐于接受呢?对他们而言,无论是哪个学派的经济学家,只要年代久远,就是老古董罢了。所以,问题的核心并不在此。
原则04:选择恰当的研究问题
无论是构建模型的数理经济学家,还是检验数据的计量经济学家,阅读经济思想史的文献不是为了学习研究方法,也很少为了消遣娱乐,一定是因为被文献研究的问题所吸引。最有吸引力的问题,无疑是理论或现实的热点问题,大量的经济学家同时研究,文献被阅读的概也随之上升。针对热点问题的经济思想史研究,关键要趁早,一旦数理经济学家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新的模型,后续的研究便全都照猫画虎了。较热点稍次的问题,是当前经济学研究中仍未得到合意处理的问题,虽然这类问题由于种种原因(主要原因是尝试之后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而不再成为热点,但总有学者愿意耗费一些精力粗略地浏览相关研究,或者是出于对经济学科发展的关心,或者是出于碰碰运气,万一有了重大进展迅速跟进的心理。另一种可能具有吸引力的是之前被经济学者忽视的问题,这类问题如果以一种恰当的方式被提出,无疑可以吸引经济学者的注意,因为这可能开创一个新的研究方向。然而既然这类问题是之前被忽视的问题,是否能够找到充足的文献以进行经济思想史研究就成为一个问题。
与吸引经济学者的问题对应的,便是那些吸引力明显不足的问题,不幸的是,这类问题往往吸引了更多的经济思想史研究者。某位经济学者的思想是否受到另一位学者的影响?这种影响是如何形成的?这一影响又有怎样的表现?毫无疑问,经济思想史研究应当回答这些问题,这是经济思想史无可推托的本职工作。但如果只回答了这些问题,在经济思想史的圈子之外(假设圈子内部的人都在乎的话,事实上这个假设也并不成立),又有谁会在乎呢?
原则05:展现多样的思想方案
吸引经济学者的经济思想史研究应当尽力展示针对研究问题的多种思想方案,包括主流经学给出的方案与非主流经济学提供的方案。虽然这些经济学者接受了主流经济学的学术训练,主流经济学针对研究问题的理论体系依然需要被明确给出,以突出并强调非主流经济学思想方案的特殊性。研究者应当分析主流经济学的思想方案之所以成为主流的原因(尤其是那些非学术的原因),告知读者这些方案并不是因为更贴近真理而受欢迎,破除读者对“经济思想市场”的完全市场幻觉 [脚注2:即新概念在这个市场中传播相当有效率,几乎没有重要的内容不被人所注意,有价值的概念完全包含在现代的课程之中了。],从而使读者乐于了解不同的经济思想并从中获得启发。
展示思想的多样性不代表不加选择,将所有能搜寻到的思想资料全部罗列只会使文章变得琐碎冗长而乏味,最终赶走读者。一般而言,研究者应当将不同学者的经济思想分析汇总,最终因不可通约性 [脚注3:即这些经济思想从研究的出发点,即假设、研究方法等方面就有根本的不同。在经济学领域,常常存在有多种互斥的假设,它们均有一定的现实意义,无法分出优劣。] 分类成不同的思想呈现给读者。根据原则03,研究者应当系统性地阐释这些思想系统,此时控制文章篇幅再次成为一个问题。一般而言,熟悉的主流经济学的篇幅可以适当缩短,陌生的非主流经济学的篇幅则要适当延长。
原则06:减少陌生概念造成的理解困难
由于学科的独特性,经济思想史研究者不仅需要掌握经济学理论,还要了解哲学、历史学等学科的相关知识,因而在写作过程中常常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哲学、历史学等学科的概念。这些内容有其存在的合理之处,它们有助于其他的经济思想史研究者更好地理解作者的研究,然而在一篇目标读者为主流经济学家的文章中,这些内容的存在多数情况下并无必要。因此,研究者应当考虑文章中历史、哲学性质的分析性段落是否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如果确实必要,辅助读者理解的解释性文本也应同时给出。
经济思想史研究的更高要求
要实现除“科普”以外的更多价值,经济思想史研究需要满足更多要求,增强研究的分析力。经济思想史研究,一方面受历史学研究方法的影响,强调结合多方面的信息准确地反映经济思想,另一方面强调增强对经济思想的审视分析。
原则07:历史重建经济思想
对经济思想的历史重建,即结合时代的经济、文化、思想背景与作者的家庭、求学、工作经历等分析文献中的经济思想,是目前经济思想史学界近来最受推崇的研究方法。这种分析相较于纯以来文本的分析,更具有说服力,也更易于读者理解思想材料作者的思维方法与经济思想的发展历程。在这一过程中,最核心最关键的内容是作者时代的主要矛盾,作者要解决的主要问题,这一内容往往是作者安排结构与分析的出发点。
值得注意的是,结合时代背景与作者经历进行分析,不是对时代背景和作者经历进行理论性分析,而只是陈述性地介绍这些内容,以此为前提,对经济思想进行分析。介绍这些内容,应当以相关领域的权威文本为基础,而不再对其准确性与真实性进行分析,因为这不是经济思想史的研究内容,也不是目标读者感兴趣的内容。
背景与经历的陈述不应当过长,与被分析的经济思想无关的内容不应当出现,以精简文章篇幅。陈述不应当只在经济思想分析之前展示,与经济思想分类开来,而应当散落于经济思想分析的段落之中,与所分析的论点紧密结合。确保历史重建渗透着理性重建,理性重建置于历史重建的框架下。
原则08:评析经济思想与影响
被分析的经济思想是有价值的,同时也是有缺陷的。作者在进行经济分析时,常常难以跳脱时间、空间以及自身经历的限制而不自知,因而将特殊视作一般,将偶然看作必然。经济思想史研究者应当分析经济思想的局限性,指出作者的遗漏与偏误之处,以避免读者陷入思维误区。
经济思想史研究也关注经济思想的学术、政治与社会影响力,这种研究通常不作为研究的重点而作为一种补充。在分析经济思想的学术影响力时,分析被影响的学者与经济思想无需再遵守原则03,只简要地展示学术的相关性。在分析政治与社会影响力时,重在列举与经济思想相关的现实事件,以启发读者使用相关材料进行进一步的经验分析等。
原则09:强调对比分析
经济思想史研究,强调古今对比、中西对比、主流与非主流对比。既已遵从原则05展现了多样的思想方案,也根据原则07历史重建了经济思想,研究者有条件进行更细致的对比分析。这种分析尤其强调在何种背景下产生了怎样不同的假设与分析方法,从而导致不同的结论与主张。研究者应当帮助读者思考,何种假设与分析方法更适用于如今的时代背景。
抵抗经济学者的批评
经济思想史研究者外,其他经济学家对经济思想史研究最常见的批评主要为二:一是经济思想史研究看不到研究者本身的创新性努力,更像是读书笔记;二是经济思想史研究本质上是非科学的。第二种批评在评审意见中相对少见(但在经济学家的圈子中并不少见)但更加难以处理,为了避免这种批评,我只能另辟蹊径。
原则10:基于思想材料进行创造型解释
无论对经济思想的分析多细致多深刻,经济思想史研究总无法逃脱“读书笔记”的评价,这是因为在主流经济学者的观念中,“学以致用”,用是学的唯一目的。此处的“用”不是“无用之用”,而是“实用”的“用”。对他们而言,研究如果不能得出确切的经济学主张或政策建议,就是没有创新的读书笔记。增强对文本的分析,丝毫不能影响移除这种评价,甚至是南辕北辙:分析得越透彻,越像学习笔记。
为了消除这种评价,研究者可以在分析了经济思想之后,对思想材料做进一步的创造型解释,也即假定原作者来到今天的世界,学习了前沿的理论方法,他将如何修正自己的学说。事实上,这就是要求研究者在尊重原作者的前提下,阐述自己关于研究问题的新观点,这无论如何都应当算是研究者的创新了。在前文中,经济思想史研究的意义一直是启发读者,意在帮助读者进行这类分析,此处则使研究者自身也成为了读者,不再需要隐于原作者身后,而是明确地给出自己的观点。
原则11:以解决经济问题为目的
许多学者认为,可证伪性,即从一个学科的理论推导出的结论在逻辑上或原则上要有与一个或一组观察陈述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是衡量学科是否为科学的标准。如果经济思想史研究的结论为,“某位学者的思想观点为A”,则很大程度上无法满足这一可证伪性,当这位学者相关论述很少时更是如此。已故的学者,其作品数量是有限的,从这些作品中归纳总结可能得出多种多样的观点,而这些观点即使可能是互斥的,也不可能被证伪了,因为不会再有新的文本出现了。
然而,一旦研究者根据原则10基于思想材料进行了创造性解释,经济思想史研究的结论就与寻常的经济学研究无异。虽然对于经济学的可证伪性,仍有许多学者不满意,经济学是否是门科学也颇具争议,但这是经济学的问题,而不再是经济思想史的问题。本原则的目的,使经济学家不再批评经济思想史,而不是使经济思想史变得足够科学,便在这种方式下达成了。
原则12:形式化推理过程
即使满足了可证伪性,经济思想史研究中推理的严谨性也无法与高度数学化形式化的主流经济学相较,虽然如此,实用逻辑学工具也可以帮助经济学研究提升形式化程度,以提升推导的严谨性。数理经济学使用数学工具,计量经济学使用统计学工具,经济思想史则应当运用形式逻辑工具。在论证过程中,研究者应明确在各部分论证中使用的推理方法,是直言三段论、关系推理、联言推理、还是选言推理等,配合以序号、缩进等排版方式,可以有效提升论证的形式化水平。
写在最后
撰写方法论文章,从来都是学术巨擘的专属权利。作为一个未曾取得任何学术成果的学生,我只应当尽力跟随巨擘们的脚步,努力取得科研成果,然而经过考虑,我还是斗胆常识总结了经济思想史研究的12个原则。这是因为,公开发表可找到的经济思想史方法论研究,虽然都各有洞见,却没有详尽成体系地阐释恰当的经济思想史研究方法,我想是因为巨擘们认为领域内每一位研究者都应当掌握了基本的研究准则,于是便略去了。也许其他学者确实掌握了那些基本准则,但我确实是一无所知。即使我沉默着,闷头去做具体的研究,没有掌握经济思想史研究的恰当方法这一问题也依然存在,甚至程度会比现在更加严重。因此,我阅读了前辈的文章之后,便掺杂着我的经验与臆想,写下了这篇文章。我想,这篇文章中一定有不少错误之处,但它对我而言依然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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